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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古村大源

2019-07-12 03:24暂无阅读:1786评论:0

人到中年的我,怀旧情结像秋水漫涨,曾方圆走过一些山水古镇或古村,宏村西递的徽派古色,金坑李坑的明清高古,枫泾乌镇的水乡古韵……固然都很美,说不上启事,却没有触动我的心怀。而偶然的一次与古村大源的相逢,她那自然去雕饰的原汁原味的古朴与古意,让我有了久违的悸动,让我一年之中三次拜访她……

(一)

黄山西南余脉逶迤至赣入鄱,如巨蟒摆尾,勾勒出一方山谷回环的盆地。山上茂林修竹,山下阡陌交织,依山环水,街似朱砂,村如梅花。“溪面只消横一枧,水从空里过如飞”,这就是因渔樵农耕,枧槽引水而得名的鄱阳县枧田街乡。

千秋河畔,古村如画。鹅卵磊墙,青石甬径,古樟驿道,山环水绕。一排排原生态的古居,像一个个阅尽沧桑的白叟,安详地守望着这一方水土。“问渠那得清这样,为有泉源活水来”,因千秋河泉源而得名的大源村位于枧田街乡千秋河畔,至今已经走过了风雨千年。

宋代(公元968年)仲夏,皖南山洪残虐,大源村李氏始祖李天符全家从安徽歙县避祸至赣北群山环抱,溪流淙淙的山谷小盆地。天符公见此“藏风得水”,实乃风水宝地。逢山则止,遇水则居,这是中国南方传统村子的选址体式,遂与长子李守成在此垦荒拓土,建村立寨,繁衍子孙。此处为千秋河的泉源,故取名大源村。大源村李氏繁衍生息千余年,其家眷散枝开叶支脉延伸各地,至今原居民仍有近千。

大源村的西面是主村口,常日里千秋河以抒情的体式流过。一座石拱桥弓于河上,保持村外的世界。据说,此桥为明代所建,历经数百年,依然效力乡民。桥上有老者嘴衔烟斗,背笠牵牛悠悠出村,也有荷锄挑担的农民往来。桥下河岸青树摇曳,翠蔓披拂,村姑村妇蹲于河边青条石上捶衣浣洗,偶然渔翁撑着竹筏穿桥顺流而下。“桥下钻竹筏,河边捣衣声”,如一幅山溪村居图。

过桥入村,一块橄榄形的巨石屹立村口亨衢,巨石上书“秀美村庄—大源古村”。起先,认为此石只是近年竖立的“村名石”。不曾想,此石已立于村口数百载,为康乾盛世一位风水巨匠授意竖立,是村中镇邪避灾的“永安石”。此石重达三万六千五百斤,以此寄意每年365天村民无灾无患。

“永安”只是美妙的祈愿,天却有意外风云。公元1860年一个冬夜,惊天动地的炮声和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彻底打破了大源人的“世外桃源”梦。是夜,左宗棠所总揽的清军一路追剿大平军至大源村。大平军见此地易守难攻,便据险死守,究竟不敌清军,则放火烧村。一时冲天火光,村民四散奔逃,大平军趁乱抓捕40余名村民作为人肉盾牌顽抗清军。可怜这些赤手空拳的大源村民,继而成了战火的牺牲品,200多户房舍也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一夜血雨腥风,不少大源村民家破人亡,这一大难成了大源人永远也抹不去惨痛记忆。但坚忍勤劳的大源人并没有一蹶不振,而是在废墟上持续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大源村虽小,却历经沧桑。从全家避祸落居此地,到战火之后重建家园,这就是李氏家眷长盛不衰的奥秘地点,这也印证了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奥秘。

(二)

“重峦三面合,鹅卵垒宅墙”是大源村给人的第一印象。步入村中,择街巷而行。鹅卵石与青石铺就的巷道,贯穿整个村子。大源村深处偏弘远山,为认识决运输未便,先民们有着惊人的聪明,当场取材,于千秋河边捡捞洪流冲来的青板石和鹅卵石,用以铺路、修桥和砌墙建房。用鹅卵石垒砌房墙,不单单是手艺,每垒一颗都是聪明。抚摩着大源人垒砌的每一堵墙,即使是残壁断垣,那都是值得静心去赏识的艺术作品。

顺着古巷一路往前走,青砖黛瓦的古村显得冷清,破败的墙头,失修的老屋,像是行走在《聊斋志异》里描写的狐仙出没的荒宅。宅墙砖缝里的青苔和蕨藓见缝就长,没有工资润饰的陈迹。曾经栖身在这里的人们,或因择地重建新房,或因外出务工,大多院落芜秽,方圆悄无生息。沿街巷的各家房檐红灯高挂,大多房门掩闭。另有开门者,可见淳朴的村妇站在门前晾晒衣服或腊肉,能望到院内小童与小狗逗玩。墙角下则有耄耋老者坐在烘桶(山里人烤火取暖的坐椅)上晒太阳。倘若一小我不疾不徐的,步履轻轻地行走在悠长的古巷里,想象着戴望舒《雨巷》中的意境,呼吸着古村沧桑的空气,能嗅到陈年的诗意。斑驳的光影投到鹅卵石垒砌的宅墙上,让人忍不住鹄立回溯时光。浮生流年,人在这种悠长和平的甬巷里,做一次身心安然的观光,感受身上的燥气在一点点降温,久居城市世俗的心在逐渐平宁。

青石甬道,满载岁月的印痕。听村中老者讲述,大源村是徽饶商贾必经之地,这条青石与鹅卵石砌成的街巷旧道就是往日的饶徽茶马旧道。受徽商文化影响的大源人思想精明、忍苦耐劳、课本守信、擅长经营,大多会做木材生意。为了轻易往来的徽饶商贾住宿和易货,有些村民离别在村中开起了像悦来客栈、李氏豆腐坊和李氏油坊等旅社和作坊。这时代,大源村生意做得最有名气的是清同治年间的李荣庆。年少的李荣庆,家景并不裕如,他二十岁出面时便走出大山专做木材生意,木排一度放到了南京、武汉。因为他擅长经营,生意跑火,财源滔滔。但他非常重义,乐善好施,四邻八乡有人乞助,他必激昂解襄。年关时节,他会逐家串门,发现谁家有揭锅之难,立刻救济。村里建桥、修祠、铺路,他捐资最多。李荣庆出门经商喜欢骑马,村民感念他的恩德,于是找来一块大石,为他打磨了一块近一米的两级上马石,此石仍立于村中古门楼院中,是岁月的遗存,也是大源人对积德之人爱崇和感德的见证。

(三)

茶马旧道贸易的忙碌,带动了大源村的经济成长。富足后的村民起头大兴土木,建宅、铺路、修桥、兴祠……一座沿袭了中国传统气势,并融入微派建筑元素的宜居村子像一位小家碧玉起头毓养在深山闺阁中。

康乾盛世,已经拥有必然经济实力的大源李氏萌生修造宗祠的念头。听村中长者介绍,为了宗祠选址,村里人特请了一位风水巨匠勘地。起先这位风水巨匠说天机弗成泄露,一向不肯启齿,后来才知道这个风水师长喜欢吃鸡腰子(鸡肾)。虔敬的大源村人便每家轮换杀鸡招待了半年,这位风水巨匠才凭据村中的房、井、塘、路、桥、亭的分点结构和村外山水田园的地势走向,确定如今这块宗祠的选址。村几经计划,乾隆十五年李氏宗祠起头肇基动工。宗祠位居村子中央,座北朝南,前后3进,有2个庭院,青砖青瓦。据说,整幢建筑有立柱106根,横梁36根。每根柱子下均由石鼓磉墩垫着,石鼓上刻有花草。宗祠建成后,魄力恢宏,成为大源李氏繁衍生息的前导和富甲乡邻的象征。遗憾的是,如许一座凝聚了大源李氏祖先人力、财力和心血,依靠着大源李氏祖先美妙祈愿的精彩建筑照样没有逃过上世纪的文革大难,成为大源人心中永远的痛。现在,我们看到的李氏宗祠原址上,已是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满地的破砖碎瓦。斜阳下,残留的塌梁朽木、庭院条石、青板石碑七颠八倒地掩映在滋长的灌木中……灰心荒凉、破败陈旧,固然让人伤感,但透过岁月的风尘,我们看到了汗青的无情与真实。残缺的“美”也是美,亦如残臂的维纳斯,美得让人联想。

宗祠已毁,但让大源人仍感慰籍的是宗祠前根基留存无缺的门楼。村中门楼有两个,建筑气势根基相似。个中一个门楼是大源村清代太学生李兄霖独资所建。据村谱记载,李兄霖饱读诗书,耕读传家,为了感德祖先福萌,建造了门楼供奉先祖,以此教育后人饮水思源,不忘基本。这个门楼雕梁画栋,横梁上雕着人物、花草、飞禽、走兽,一幅幅雕像维妙维肖。门楼上的春联“金玉人品传百世,华丽人格遗万年”时刻提醒大源后人,百善孝为先。

李氏门楼前有一口古井,环状的井圈是用整块巨石雕凿而成的,因年月长远井圈对称裂开两条竖缝,后人用铁圈围腰固护。古井内壁蕨藓披拂,幽生凉意,井边有桶,井水盈盈,打上一桶饮之,清冽甘甜。井边有一堵齐人高用鹅卵垒成的井壁,井壁上镶嵌两块凸出的青砖,起先不知何以?后来问村中老者,方知这是轻易井边打水之人放挂钩扁担精心之设计。小凸石藏聪明,大源人干事如斯细心和专心可见一斑。大源村像如许的古井有七口,如斗极七星状分布。如今大源人大部门用自来水,有些水井芜秽,被杂草遮得不见天日,但从井口氤氲出的湿淋淋的水气,依稀可辩出古井的古典气息。

大源村东有一条自北向南的小溪。大源祖先为防止洪流冲垮村庄,在溪畔栽植了27棵各类树木,有4棵古樟,历经千百年风雨,遮天蔽日,冠盖近亩。个中最粗的一棵古樟,需八、九个成人围拢才能够合抱。“樟树登登,发子发孙;树叶层层,流芳千古”。千百年来,古樟树与大源人友善相处,彼此相依。上世纪,曾有一段时间商家频仍到访,想重金收买古樟,但大源村人轻利重情,把商家斥退;在大源人们的心中,这些根深叶茂的古樟,象征大源村繁荣富强、生生不息,这些古樟已成为了大源人的一份子。古樟披发出的脉脉香气,与不远处香火袅袅的古庙一路护佑着大源村的安谧祥和。

(四)

信步古村,所见的不只是青砖黛瓦马头墙,不只是街巷旧道香樟林,不只是如陈年迈酒般的故事,还能寻找到很多儿时的记忆。院子里像老水牛趴窝般的倒扣禾戽,竹篙上晒挂着的油紫油紫的腊肉,房檐下钩挂着的一串串翘天红辣椒,墙头小木板上摆晒着的猪肝色方块吃力槠豆腐,圆竹匾里切晒着的金饰山竹笋丝……空气中飘荡着山乡土特农家菜的味道。有些宅墙坍塌了一半,能看到老屋里聚积着的风车、谷囤、箩筐、大簸箕、犁铧、锄耙、镢优等耕具,大源人曾经靠这些耕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垦植繁衍,现在农耕文明渐行渐远,这些耕具都似乎在遗忘的角落里睡着了。

土夯的院墙上披满了扁豆和丝瓜的藤叶,黄色的丝瓜花和紫色的扁豆花上蜂来蝶往,扁豆角像一个个翘伸的手指在招摇,一条条长短巨细纷歧的丝瓜如小孩的胳膊随意垂摆。篱笆笆围起来的菜园子里种着一畦畦绿油油的菜秧子,红薯地里的藤蔓互相环绕肆意向外扩张,一大丛青葱葱的甘蔗密匝匝地拥挤在一路,一只老母鸡正带着一群小鸡钻进篱笆找虫子,路边纱网圈养的鹅们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一只小黄狗立在村口篱笆边冲着我们这些生疏人一直地狂吠……“胡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古村很恬静,有两三个小孩蹲在墙角下玩什么,听到脚步声回过甚来好奇而怯生生地望着我们,那稚气的眼神,让我看到本身童年的影子。

大源村各家院子前都种着鸡冠花,说是大山里毒蛇好多,鸡冠花能防毒蛇。大源古村烧毁的老房子里,院内的菜园子里,村边土坡上,都放置着一种像蒸饭木甑一般的圆木桶,下面有支架,上面倒扣着一口锅。问老者,方知这是养土蜂的蜂桶,里面有蜂窝,不时有土蜂飞进飞出,这种土法养蜂或者多数年后只能留存在人们对村庄的原始记忆里了。在大源村,记忆最深的是竟看到了老鹰教雏鹰试飞,由低往高,雏鹰沿着老鹰展翅飞旋的轨迹一圈圈跟着回旋向上,逐渐升入云霄……我想,只有在这世外桃源的山乡古村,才会有如许的奇遇。

距大源村不外数里,就是风光旖旎的大源河水库。站在水库远眺,仿佛置身庐山西海,库水清澈,干净无染,透辟通亮,是那种足以洗涤魂魄的纯水。水库双方的群山联贯无尽。秋末初冬是群山最美之时,橙黄橘绿青蓝紫各色交融,绚烂至极。蓝天、白云、群山、洲渚,反照在碧蓝清澈的库水中,的确幻如仙境。回望秋冬的大源村,山环树合,炊烟袅袅,如统一杯陈年的乡愁,如统一幅千年古画,如统一场旧年的梦,带着它独有的善意和诗情藏在静谧的群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