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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是一种季节性的文学

2019-08-19 15:45暂无阅读:939评论:0

词是一种季候性的文学

刘勇刚

文学是有季候性的,在分歧的时区中流转连绵。分歧季候的文学有纷歧样的情怀和纷歧样的气质。我不敢确定什么体裁、什么作品就必然对应什么季候,但在我看来,词就是一种典型的芳华文学。能够说,词对芳华季候的抒写最有感受、最有灵性,也最有活色真香。南宋词人姜白石《白石道人歌曲》有所谓“春风词笔”的说法。他的《幽香》写道:“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美女,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此刻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即以此词而论,“春风词笔”如同文坛传说中的五色仙笔,再现了词人芳华时节在皎洁的月光下梅边吹笛,与情人一路折梅的旖旎情事,令人心神摇曳,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明末云间词派巨子陈子龙认为:“吾等方少年,绮罗香泽之态,绸缪婉娈之情,当不克免。若芳心花梦,不于斗词游戏时发露而倾泻之,则短长诸调与近体相混,才人之致不得尽展,必至前导于格律之间,西昆之渐流为靡荡,势使然也。故少年有才,宜鸿文词。”(彭宾《二宋唱和春词序》引)固然是从体裁的自力自足性、近体格律与曲子词的分野立论,但词对“芳心花梦”的聚焦确乎是一个当行本色的命题,换言之,词能够“靡荡”,能够尽展“绮罗香泽之态,绸缪婉娈之情”。崇祯年间,陈子龙、李雯、宋征舆“云间三子”的“斗词游戏”——春闺风雨之艳词,即同题唱和《幽兰草》词集就是三位少年“芳心花梦”的倾情抒写。如陈子龙《少年游·春心》:“满庭清露浸花明,联袂月中行。玉枕寒深,冰绡香浅,无计与多情。奈他先滴离时泪,禁得梦难成。片刻欢娱,几分憔悴,重叠到三更。”这首词写他与情人柳如是欢爱的绸缪,拜别的伤感,别后的相思,深透无比。所谓“当春乃发生”,“春风词笔,芳心花梦”的绽放是与芳华的季候相伴而行,相生而发的,一旦“何逊渐老”,便意趣衰退,归于萧索。

《人世词话》王国维手稿

王国维《人世词话》说得好:“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克言,而不克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要眇宜修”出自于《楚辞·九歌·湘君》“美要眇兮宜修”,原意指湘水女神湘夫人生成丽质,又擅长润饰,内美与外美浑然一体。王国维这里以丽人喻词,照他看来,词最大的美感特质就是女神一般的芳华之美,“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李清照《念奴娇》),以之专注情致,盘弄情性堪称新色照人,所谓“词之言长”,即在于词细美幽约,工于言情。

词的原生态是曲子词,即风行歌曲。就词之体性而论,有才人之词,有词人之词,有英雄之词,有学人之词,等等。虽各有各的品质,各有各的美感,就中最可意的莫过于词人之词。它是纯粹的性灵文学,任情而发,或既香且软,或健笔写柔情,在接管的过程中络续被激活,被释放,连绵成美的永恒。当陈旧的曲子词吸纳了现代的艺术元素,在歌手的多元演绎下,便衍生为新的经典,如邓丽君的唐宋词歌曲《若干愁》《有谁知我此时情》等,俨然与当下的风行歌曲交相辉映,合之双美。

自花间派以来,词对芳华意绪的讴歌就摄人心魄。适如南唐词人冯延巳《鹊踏枝》所咏叹的那样:“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难过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红颜瘦。”芳华的情怀如天上的流云飘忽不定,有情人缱绻的相思和黯然断魂的拜别,有闺中少妇的惜花心思,有仁人志士的豪迈之音和香草丽人的比兴依靠,等等。如花间开山祖师温庭筠《菩萨蛮》:“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画罗金翡翠,香烛销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佳人拜别的忧伤,夜半的无眠,流光的迟暮,编织成绝美的短歌。再如秦观《八六子》:“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无故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何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难怪琼瑶的言情小说《一帘幽梦》从这首词撷取了灵感和意境,捏造成凄美的恋爱故事,也难怪《一江春水向东流》《燕归来》《海棠依旧》等现现代影视作品喜欢从唐宋词中取名,令人浮想联翩。

词人对于芳华的流逝尤有一种超常的敏感,示意出强烈的生命意识。请看周邦彦《六丑·蔷薇谢后作》:“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安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李清照《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用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花开花落,惜花怜人,全涵茹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和“绿肥红瘦”的太息之中。俊杰之士如辛弃疾则对春光的流逝有一份难以言说的焦虑,如《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绿树听鹈鴂,更何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觅处,吃力恨芳菲都歇。”《汉宫春·立春日》:“清愁络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春归无觅,芳菲消歇,听着杜鹃啼血般的哀鸣,心中的难过如解不开的连环。他有时亦能摧刚为柔,以比兴的手法依靠芳华虚掷,壮志难酬的伤痛。正如常州词派张惠言《词选序》所说:“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打动,……以道圣人正人幽约怨悱不克自言之情。”《祝英台近·晚春》就颇有代表性:“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倩谁劝、流莺声住?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此词以男子作闺音抒写春怨,温柔狎昵,“层楼风雨,片片飞红”的意象世界中蕴含着志士流年虚度的哀感。

尽量是回忆性的词作,所谓“桃花人面型”的抒情模式,词人记忆最深的依然是芳华时节的艳丽旧事。如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客岁春恨却来迟。落花人自力,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其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即使彩云易散,“落花人自力”,爱已成旧事,但谁人春天“小蘋初见”的第一印象早在心中定格。

曲子词中文人悲秋的作品诚然不少,其实秋天的摇落之恨跟芳华的流逝有直接的关系,正如庾信《枯树赋》所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惨怆江潭,树如同此,人何以堪”。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抑或憧憬,抑或感伤是词人挥之不去的芳华记忆,正因为有芳华季候繁茂的多元况味,才有悲秋的萧索。

从理论上说,人生任何一个时期都能够写词读词。但芳华的语境有热忱,有妄想,有感伤,最能入情、入境、入心。在我看来,芳华季候创作或阅读芳华意境的绝妙好词是人世最美妙的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寻找不回来了,就像蒋捷咏叹的那样:“流光轻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流光轻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丰子恺

(《一剪梅·舟过吴江》)芳华一去不归,即使载酒买花,“老夫聊发少年狂”,也只是佯狂谑浪罢了,绝非真正的“少年狂”。细数《全宋词》,刘过的《唐多令·安远楼小集》写得最为戳心:“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不?旧山河、浑是新愁。欲买木樨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山河依旧,天心月圆,而二十年的岁月弹指一挥间,芳华飘逝得无影无踪,唯有一腔感伤付之倚声,读来不禁为之动容,为之泫然流涕。

时至现代,中华诗词大有答复之相,诵读弦歌之风盛行,但沉吟个中的大多是中老年人,而年青年头人经常陷溺于手机和收集游戏中不克自拔,对诗词经典缺乏热情,鲜有问津。词是芳华季候的文学,一旦错过就不再。多徜徉于曲子词的芳华意境,能增加生命意识,捷足先登,放飞芳华的妄想。

(作者系扬州大学文学院传授,博士生导师)